头一趟要登册的船还没出荡,船户先把蓑衣摔在船板上,摔出了声。
「报名?」他嗓子压得低,火却压不住,「我跑这条江十几年,卡上谁不认得我这张脸?要我亲口把名送进他册子——往後江上翻一回船、断一回链,头一个被传去问话的,就是册子上的名!」师爷蹲在舱边,把外账的油布一层层裹紧,声气比江水还平:「不报名,今日就回荡。回了荡,寨里的货烂在仓角,洞里的盐吃到见底——你选一样。」
韦银豹没劝。他等船户骂完,才一条一条往外放:「名,报真名。你这张脸,编个假的,班头当场就笑出声。货,来处山货,去处三都,多一个字都是祸。船,只走白日——五更链升了才出,黄昏链落之前必回。夜里的江,从今夜起,咱们不沾。」他顿了顿,「他要的是名,给他名。名底下乾乾净净,他翻十年,也翻不出第二样。」
凤丫那头,备货先改了规矩:寨仓大半掏空了,剩货拆得更小,素记号照旧。捎下山的话跟着新局走:「名都上了册,货就更要乾净——一箱是一箱,数得清,才站得住。」墙角老酒坛擦过,封泥完好,一指没碰;回纹锦压在箱底,没出箱。
新链的声响,是探路後生贴岸听回来的。他学给老探子听,喉咙里压出那股沉劲:落链不再是哗啦一声,是闷雷滚下水底,半晌才平。老探子靠着铺,脚仍沾不得地,闭着眼听完,哑声道:「环粗,索吃劲,落链慢了半盏茶。这半盏茶,你给我记死——白日里船过卡,靠的就是人家绞盘慢的这一口气。」阿岩在洞口接话:哨班的钟,换了——落链的闷响爬上山,哨醒;升链的拖声过了,哨才换人。他肋下牵着疼,竹哨在颈上晃,话却硬:「钟换了三回了。排索、旧链、新链——哨都跟得上。」
第二日,船出荡。货只半舱:菌子、罗汉果、笋乾,小箱分装。
卡口靠岸,值房里墨味新得呛人。新册摊在桌沿,班头自己握笔,一笔一画写下船户的名,写完还拿指头点着念了一遍。货的来处、去处,问一句,记一句。验舱撬了三块板,逐箱点,明抽一成;临了又把册上数目同舱里箱子对一遍——对上了,才挥手。船户撑篙离岸,手心全是汗,回头望值房:「货查完,舱就空了;名查完,名留在他桌上过夜。这买卖,越做越像把影子押给人家。」
回程候验,值房里多了一个人。县里的差役,青衣,腰里挂着牌,不碰货,只翻册。翻到断链前後那几日,册上是空的——新册立得晚。他也不发作,合上册子,撂下话叫班头传开:断链那夜,各船泊在哪里、装的甚麽,县里要逐船问明,先把话在肚里对好,对不上前言的,别怪後语。话传到候卡的船列里,一条船一条船静下去。船户回荡说起,嗓子发乾:「先前说秋後算账,我当是吓唬船户的风。这一回,风穿着青衣,站在值房里。」韦银豹听完,把茶碗推过去:「咱们那夜的船,泊处、装载,账上一笔一笔。问到门上,照账答——答得越平,越没事。」
三都那头,货验成色过秤,现结如常。师爷到码头仓点回程货,撞见阿水坐在仓门口的矮凳上当值——木杖靠膝,门板上炭条记着进出箱数,一笔不乱。他这条腿落不了船,当家便给了他一把凳子:守仓口,看数目。阿水咧了咧嘴:「旧份清了,我不能还躺着吃白饭。腿不走水,手替两家守仓。」师爷把到货数目同门板对过,分毫不差。阿水又压低声:「册子的事,这边传遍了。我说,名在人家手里,数在自己板上,两下对得上,谁也冤不了谁。」
余款换粮、换盐,盐上高舱,油布三层紮死;回程过卡,对过册上数目,只撬一块板。
渡口的仓棚,这一回添了官府自己的字。棚门钉上一块新木牌,黑漆描字:官粮在棚,闲人勿近;船车听调,违者究治。船户候验时看得真切:棚里抬出的空粮袋,袋角盖着红印,是营里的印;灶边又添了一班兵,连桩边量地的绳,都还没撤。他回荡後说:「备荒粮是给人看的,这粮,是给人守的。牌子上‘听调’两个字,是官府自己招了——粮在等调令,不等灾民。」师爷把牌上的字逐字记进卡情页,吹了吹墨:「它不说用途,牌先替它说了一半。」
第七日夜里,师爷在灯下结账,灯芯挑亮,报得一字不含糊:
「十七日起算。七日,人吃,伤号多分——去二日半。旱路桐古市一批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一日半;登册头一船现结,换的粮到洞,三份分过,队伍一份,折二日。今夜余粮——十八日。盐:旧底六日,省用去二日,高舱装回的接上二日,合,六日。」
洞里静了静。老探子在铺上翻了个身,伤肩牵得他吸了口气,到底没下地:「链沉了,册立了,牌钉了。那卷纸还没回来——纸回来那日,才是真章。」
韦银豹坐在洞口,左手搭在膝头,慢慢攥起。新皮的手背攥出一层薄汗,指头屈到一半,拢不死,缝里照样能塞进一根柴。
「名上了册,人就有了影。」他说,「影要乾净,脚就不能斜。往後这条江——白日走,明着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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