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反是要反的,」林楚楚蹲下来,捡起他的菸管,拍了拍灰递回去,语气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,「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用竹枪对加农炮。郭大哥,你手里四千多人,能打的不到一半,火枪加起来不到两百枝。热兰遮城墙高五丈,加农炮口径二十四磅。你拿什麽攻?」
郭怀一噎住了。旁边的头人嘟囔:「那难道乖乖缴税?」
「缴啊。」林楚楚笑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算盘,往庙埕石阶上一搁,盘腿坐下,珠子劈啪归位。「头三个月,我帮你们缴。」
四个男人同时瞪大眼睛。
「但我有条件。」她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颗珠子,「郭大哥,从今天起,所有垦社的甘蔗,一粒都不准卖给荷兰商馆。收成全数往我这边送,我开仓收购,价格比商馆高两成。但交割日期——我说了算。」
郭怀一皱眉:「你收那麽多甘蔗做什麽?又不能吃。」
「我不卖甘蔗。我卖期货。」林楚楚的手指越拨越快,算盘珠子响成一片暴雨,「商馆欠我三期蔗糖货款,我手里有他们的违约纪录。现在我把全岛甘蔗收购权捏在手里,商馆要交货给日本,就只能来求我。我不放货,他们就违约。日本那边的罚金是十万两银子。你们说,费尔勃格赔得起吗?」
郭怀一的眼睛亮了。旁边三个头人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拍了下大腿:「所以我们缴税的钱,转一圈又从商馆罚金里赚回来?」
「不只赚回来。等商馆撑不住的时候,我用手里的蔗糖期货单跟他们谈——你们欠我的七千三百两,加上违约金、加上我替垦社垫的税金,全部转成赤崁的土地债权。他们拿不出现银,就只能拿地抵。到头来,地还是我们的,而且从承租变成产权。」
林楚楚把算盘一收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「郭大哥,你负责把消息传下去——所有人照常缴税,别跟官爷起冲突,也别让底下人乱说话。忍三个月,我让费尔勃格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。」
郭怀一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「林掌柜,你这脑子,生在女儿身可惜了。」
「生在女儿身才好。」林楚楚把算盘插回腰带,「你们男人谈判拍桌子,我谈判只需要笑一笑。费尔勃格那只老狐狸,到现在还以为我是他商馆帐房里的小会计。」
她话音刚落,庙埕外头的狗忽然狂吠起来。郭怀一警觉地握住腰间柴刀,林楚楚摆手:「别动。荷兰人的靴子声,我听得出来。」
果然,庙埕口的竹篱外头,一道铅灰色的身影停了下来。范·霍恩站在那里,单片眼镜反射着庙里透出的微弱灯光,军礼服下摆被晚风掀动。他身後只跟着一个通译,没有卫兵。
「林掌柜,」他的声音从篱笆外传进来,不疾不徐,「深夜密会垦首,商议逃漏税捐。按荷兰法,我可以当场逮捕你。」
「那你带通译做什麽?」林楚楚靠在庙柱上,抱臂看着他,「抓人需要翻译吗?你分明是来偷听的,听不懂闽南话,只好带个翻译。」
范·霍恩沉默了两秒。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——他推开竹篱门走进来,走到庙埕中央,在离林楚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份人头税草案,当着四个汉人的面,撕了。
纸片落在泥地上,被晚风吹得四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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